乐毅伐齐 ,本是战国史上最接近“以弱灭强 ”的军事奇迹,燕昭王筑黄金台以招贤,乐毅自魏奔燕 ,被拜为上将军,率秦、赵 、韩、魏、燕五国之师伐齐,济西一战,齐湣王仓皇出逃 ,主力尽溃,乐毅乘胜追击,半年之内连下齐七十余城 ,唯余即墨与莒两城未下,彼时齐国危如累卵,燕国霸业近在咫尺——若乐毅再进一步,战国格局或将提前百年改写。
然历史偏偏在此处陡转 ,燕昭王薨,惠王继位,这位新君对乐毅的猜忌如野草般疯长 ,乐毅本是魏国公子,在燕国虽受三代礼遇,终究是“外来者” ,加之他攻齐时“连岁不拔”,对即墨 、莒两城围而不攻,在惠王眼中,这哪里是“仁义之师 ” ,分明是“养寇自重”,田单正是看准了这一点,遣使燕国行反间计 ,散布“乐毅欲即王齐,故缓攻”的谣言,惠王竟信以为真 ,派骑劫代将,召乐毅归燕 。
乐毅心知此去凶多吉少,遂西走赵国,赵王郊迎 ,封观津君,封号以乐毅功绩为饵,分明是借燕齐矛盾坐收渔利 ,而骑劫代将后,尽废乐毅之策:割齐人坟冢、即墨人妻女,激得齐人同仇敌忾,田单以火牛夜袭 ,燕军大溃,骑劫战死,齐七十城一朝复得 ,燕国不仅功败垂成,更从此元气大伤,再无问鼎中原之力。
乐毅之悲,不在个人荣辱 ,而在“忠臣难敌君心易变”的千古困局,他给惠王的信中写道:“臣闻古之君子,交绝不出恶声;忠臣去国 ,不絜其名。 ”字字恳切,却难消君王猜忌,昭王在时 ,君臣相得,乐毅“以身许燕”,连下七十余城,何尝不是为了成就燕国霸业?可惠王眼中 ,功高震主者必为隐患,纵是忠心赤胆,也敌不过权力天平上的一丝倾斜 。
战国之世,士人择主而事 ,君心却如秋云之变幻,吴起为魏将,西河强秦 ,却因公叔痤谗言而奔楚;商鞅变法强秦,功盖天下,终以“谋反”车裂于市 ,乐毅的遭遇,不过是这曲忠臣悲歌的又一重奏,他奔赵后 ,燕惠王后悔,又封其子乐间为昌国君,却始终不敢召他归燕——君王的悔悟,终究抵不过当初那刻骨的猜忌。
即墨城头的烽烟早已散尽,乐毅的兵锋止步于七十城之外 ,却为后世留下一个沉重的警示:所谓“功败垂成 ”,有时并非败于敌手,而是溃于人心 ,君心若水,忠臣如舟,水能载舟 ,亦能覆舟——这或许就是历史给权力最清醒的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