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起杀妻求将的故事 ，向来被视作古代改革者“狠厉”的注脚 ，然而这位在魏国练就“魏武卒 ”、在楚国“明法审令 ”的改革者，最终竟死于乱箭——楚悼王尸身未寒 ，贵族们联合发难 ，吴起伏王尸而亡，箭镞尽穿其身，这结局 ，与其说是个人性格的悲剧,不如说是改革者在历史夹缝中的宿命。
改革者从来都是旧秩序的“掘墓人” ，而旧秩序的捍卫者，从不会束手就擒 ，吴起在楚国的变法 ，直指贵族核心利益：封君三世则收其爵禄，裁撤冗官 ，整顿吏治 ，甚至禁止私门请托，这些措施如一把利刃 ，割裂了贵族世代盘踞的利益网络 ，当楚悼王这把“保护伞 ”骤然倒塌，贵族的反扑便成了必然——他们要的不是改革 ，是复辟 ，吴起伏尸王身，既是最后的悲壮，也是对旧势力最尖锐的讽刺：你们杀我,便是不忠于先王遗命 。
吴起的悲剧并非孤例 ，从商鞅车裂于咸阳 ，到王安石“人言不足恤 ”却难逃新党尽废，再到张居正“一条鞭法”死后遭抄家 ，改革者的命运似乎总与“不得善终”绑定 ，究其根本，改革从来不是技术层面的修修补补 ，而是对利益格局的重新洗牌 ，当改革者试图将国家从“私天下 ”拉回“公天下 ”，触动的是整个既得利益阶层的奶酪 ，他们手握资源 、盘踞朝野 ，足以在改革者失去靠山时,将其碾得粉碎 。
更致命的是，改革者的“工具性”往往使其自身脆弱 ，吴起依赖楚悼王的绝对信任 ，商鞅倚仗秦孝公的全力支持，王安石寄望于宋神宗的变法决心——他们的权力并非来自制度保障，而是君主的临时授权 ，一旦君主离世 、态度动摇 ，改革便成了“无根之木 ”，改革者自然成了“弃子 ” ，而贵族阶层却拥有超越个体王朝的生命力 ，他们可以等待、蛰伏,在时机成熟时卷土重来。
吴起的“杀妻求将”，常被诟病其刻薄寡恩 ，却恰恰暴露了改革者的生存困境：在“道德 ”与“功业 ”之间 ，他们往往只能选择后者，因为优柔寡断者 ，注定无法打破旧格局的坚冰 ，只是当历史的聚光灯照向他们时，人们只看到手段的残酷 ，却忽略了改革的艰难——没有壮士断腕的决心,又怎能撼动根深蒂固的积弊？
乱箭穿身的吴起 ，最终用生命为改革者写下了注脚：触动利益比触动灵魂更难，而缺乏制度支撑的改革，终究是改革者一个人的孤军奋战 ，或许 ，真正的改革悲剧，不在于改革者的结局 ，而在于他们用鲜血换来的变革,总在历史的循环中被反复消解 。